紀欣訪談記錄
姓名:紀欣
職稱:新黨第三屆國民大會代表(1996.5-2000.5)、任務型國代(2005.6)
訪談日期:2025年11月5日
訪談地點:觀察雜誌社
Q:1996年新黨國大黨團行使人事同意權跑票事件。
1996年第三屆國大代表當選後,第一年的最重要工作就是行使人事同意權,對新黨來講是一個蠻難做的工作。因為那年李登輝提名了許水德和關中為考試院正副院長。當時國大黨團會議決議全面封殺,但新黨高層說「沒有關中就沒有新黨」,這讓新黨國大黨團很為難。最後黨團投票決議封殺所有李登輝提名的人,而且採取一致投票,就是要開出46張不同意票。
沒料到,開票出來,許水德多了一票,外界批評新黨國大黨團缺乏紀律。召集人許歷農叫我去查一下是誰跑票。後來在國大女生廁所裡,溫梅桂代表抓著我的手說「不好意思,我不能不投許水德,他以前在教育部對我很好,真抱歉,造成這麼大的風波。」我當時忍不住流下眼淚,謝謝溫代表告訴我,我也立即告訴了許召集人。由於溫代表是原住民,又是牧師,整件事情很快就不了了之。
Q:1997年朱高正被新黨開除黨籍的過程。
事情起因是朱高正與黃國鐘批評姚立明的父親在大陸做生意涉嫌詐財,姚立明否認並反批他們,雙方各開記者會互罵,鬧得不可開交,破壞了新黨的形象。1997年3月,新黨召開臨時全委會要處理朱高正的事情。那天記者來的非常多,我一進去會議室,立委郝龍斌就跑過來對我說,「昨天晚上朱高正打電話給我,說他是黑帶五段,如果我今天要提案開除他,他會來打我」,他建議由我提案,開除朱高正,案由是他「詆毀新黨同志,自稱搞鬥爭,致新黨形象嚴重受損」。沒想到我一提案,立即表決通過。會議結束後我走出會議室,守在會議室門口的朱高正就指著我大罵,「妳這個女人沒有資格管我的事」。我回看了他一眼,就進了電梯。
我之所以未拒絕提案,是因為我在之前看過朱高正以化名「陳廣信」寫的一封信,信的內容是報告當時德國留學生的一些狀況,給我看的人是與朱高正同在德國留過學的湯紹成。我當時問湯代表為什麼不自己拿出來,他說他不想得罪朱高正。我不知道朱高正怎麼會把一封那麼重要的信錯寄給湯紹成,但我看到了信的內容及信封,自然會懷疑朱可能真的是情治單位的內線。另外,有一天我在國大議場開會,黨團辦公室工作人員特別找我去辦公室接一通重要電話,我一拿起電話,對方就說「紀代表,朱高正是我們的人,你適可而止吧」,然後電話就掛了,我猜是國安單位打來的,這又增加了我對朱的懷疑。
後來我在不同場合看到朱高正,他還主動過來跟我搭訕,可見他對我已不計仇。但因郁慕明與陳葵淼曾召開記者會,直指朱是特務,朱堅持告陳葵淼、郁慕明惡意毀謗,官司拖了好多年。
Q:1998年的「一中兩國」事件。
在朱高正事件後,李炳南代表來跟我談,新黨內部應該成立一個專門討論修憲內容及兩岸關係的小組,已經有姚立明、郝龍斌、朱惠良、賴來焜等立委,國代有他、曲兆祥、李新,台北市議員有費鴻泰、鄧家基參加,加我剛好十個人。
我會參加的原因,一是因為我跟李炳南第一年一起擔任國大黨團副召集人,合作得不錯,我對曲兆祥、李新的印象也不錯。二是我當初同意接受新黨徵召參選國代,就是因為認同新黨的口號-「反台獨、反黑金」,但進了新黨不久即發現「反黑金」是真的,「小市民政黨」也是真的,但「反台獨」其實只是反李登輝,並沒有真正的反台獨,更不要說有促統的主張或討論。另外,在黨內會提到兩岸關係的公職只有李慶華、馮滬祥,但他們的主張不怎麼具有說服力,例如,馮滬祥總是說「如果台獨,大陸就會打過來」。我當時想,為什麼只能用嚇人的方式反台獨,而不能講一些支持統一的理念?基於這兩個理由,我同意參加「十人小組」,也定期出席會議,先後討論了修憲案的內容及兩岸關係。
1998年初,姚立明帶了張亞中教授到小組會議來。我記得張當時還未發展出他的「統合論」,他當天談的主要是兩岸是一個大中國,主權屬於全體中國人,但目前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各自在其領域內享有主權與治權。我已不記得當天每一個人的反應,只記得之後沒過多久,姚立明就拿了一份打印好的聲明書,上面寫有「一中兩國」四個字,要我們大家簽名。我當下立即表示用「兩國」不是很恰當,姚立明說用什麼詞不重要,主要是要引起社會注意。我當時還是很猶豫,李炳南跑過來勸我說,小組已經討論這麼久了,這紙聲明只是代表新黨內部有人在思考兩岸關係,並不是定論。我在眾人的勸說下簽了名。沒隔兩天,姚立明公布了該聲明,備受黨內外的批評,小組也就從此解散了。
事後回想,我覺得姚立明或還有其他人,會在那個時間點提出該主張,主要是想搶奪黨內兩岸關係的主導權,或許也與爭奪新黨立院黨團或新黨全委會的權力有關。但不管別人的動機或理由為何,我都不該簽一份自己當時就不認同的文件。不過,我也因此得到一個教訓,那就是今後一定要避免因同僚的壓力或抱團取暖,勉強去做自己並不認同的事。
Q:新黨婦女委員會的成立與運作。
我會被新黨提名,是因為我1988年回台定居後就參加了婦女新知基金會,展開了我的婦運生涯。當時基金會想在台北市成立婦女新知協會,可以公開招收會員,擴大組織及影響力,我參加了籌備工作,1994年4月協會正式成立當天,我當選了第一屆理事長。我主張女人應該關心政治,提出「婦女優先,政黨中立」、「女人選女人」等口號。1994年適逢台北市市長、市議員選舉,我舉辦了「女市民問市長候選人」的活動,當時對趙少康、陳水扁等市長候選人的婦女政見做了評鑑。之後又連續舉辦了兩次「婦女參政生活營」。
1996年2月我接到趙少康的電話,他問我「你提出『女人選女人』,那你認為如果你參選,會不會有女人因為你出來而投你一票?」我回答:「我推動了婦女參政運動多年,但我真不知道女人會不會選女人,因為台灣社會長期以來都是統獨、藍綠對立,那可能才是台灣真正的矛盾,也是選民投票的考量。趙少康聽了後只說了「謝謝」,電話就掛掉了。沒想到,幾天後的晚報刊登了新黨決定在第三選區增加一位女性候選人的消息,我頗感意外。
婦女新知得知我將代表新黨參選,就約我見面。2月18日,李元貞、尤美女、吳嘉麗、蘇芊玲四個人一見到我,就表示希望我不要代表新黨選,我說我的理事長任期在4月即將屆滿,我本來就無意連任,也已找好接班人,我會繼續從事婦女運動,也會竭力爭取婦女保障名額。她們說我若不棄選,就要立即退出婦女新知,顯然他們反對的是我代表新黨參選。
新黨成立後一直沒有婦女部。我第一次進到黨部見趙少康時,就跟他說新黨應該成立婦女委員會,他當時就答應了。1996年5月1日,新黨婦女委員會正式成立,我找了十幾位女性委員,其中包括羅瑩雪、朱惠良、高惠宇、林美倫、汪志冰、陳麗玲、謝園,我們定期開會。
我記得我們辦的第一個大活動是慶祝母親節。1996年5月母親節當天,我們表揚了十位新黨義工媽媽,有一百多人出席,熱鬧非凡。1998年7月29日,委員會也曾去印尼駐台代表處遞交抗議書,抗議印尼在排華事件中對華裔婦女施暴。2000年我離開公職,請辭婦女委員會召集人後,我們這些委員還經常聚餐,只是一直沒有人接婦委會召集人一職,至為可惜。
Q:新黨找了一堆高知名度的人來參選,妳對新黨這種策略的看法。
1994年縣市長、縣市議員選舉,趙少康找了一些律師、教授出來參選,結果他雖未當選台北市長,但新黨共獲得15席省市議員,並在台北市議會擁有兩成的席次,而這些議員被稱為「黃埔一期」。1995年立法委員選舉,新黨又找了多位知名學者,大報記者參選,共獲得21席,成為台灣第三大政黨。1996年國民大會選舉,新黨比照這個模式,提名了多名律師、教授,當選了46席代表,得到13%的選票,也使新黨的公職接近百名。當時看來新黨的策略是成功的,而且新黨也真的在台灣創造了「乾淨選舉」奇蹟,候選人幾乎沒花什麼錢就當選了,我就是一個例子。
但是,或許就是因為當選的太輕鬆,新黨公職並不重視選民服務或經營地方,所以等到新黨形象因內鬨變差,再到李登輝2000年下台,宋楚瑜成立親民黨後,不僅多位新黨立委轉為親民黨,新黨的支持者也轉向支持親民黨,新黨就開始逐漸式微。當然,新的立委選制也對小黨的發展極為不利。
2005年5月12日舉行了任務型國民大會代表選舉,總投票率只有23%,新黨的得票率很低,只當選了三席任務型國大:周陽山、盧瑞鍾和我。同年6月5日召開第一次會議,6月7日就通過了第七次修憲,從此確定了立法院席次減半與單一選區兩票制。當時新黨提出對小黨比較有利的德國式聯立制,但國民黨、民進黨兩黨聯手,採用了對小黨最不利的日本式並立制。我記得當天國、民兩黨用亮票方式,確保所有黨籍國大通過修憲案,我們新黨三席代表衝到台前,手舉「亮票違法」標語,表達新黨反對修憲的立場。
Q:新黨一開始是柔性政黨,所以不設地方黨部,但在台北好像有一個市委會,叫台北新家,妳作過市委會召集人,談談對它的印象。
趙少康在競選台北市長時,在大安森林公園對面設立了競選總部,選後該處保留了下來,被稱為「台北新家」,新黨的支持者常聚集在那喝茶聊天。在擔任新黨國大黨團富召集人時,我短暫地作過台北市委會召集人,辦過幾場活動,除了找幾位公職談談新黨理念,聽取新黨義工的意見之外,我還辦了一場新黨掃街運動,找了十幾位新黨台北市公職及義工,拿著掃把沿著和平東路掃了好幾條街。當時還上了報,挺轟動的。
我認為新黨應該在各地設立地方黨部,尤其是在拿到政黨補助金後,應該在各縣市設立地方黨部,發展組織。我記得有不少義工都提過計畫案,表示願意在各地方黨部繼續做義工,可惜這些計畫都未被採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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